「不要讓他爬到你頭上！要讓他知道你是主人，你是老大！」
養狗的你，是不是聽過不少這樣的建言？
老大論在台灣寵物圈流傳已久，甚至在許多訓練師和 YouTube 影片裡仍是主流說法。但如果你曾經對這套說法感到困惑，或者照著做了卻沒有用。不是你家的狗特別難搞，而是這個理論本身有根本性的問題。
這篇文章想要做的，不只是說「老大論是錯的」，而是帶你從頭理解這個概念是怎麼出現的、現代研究說了什麼、以及一個更細緻的觀點：老大論在某些情境下是否真的完全沒有依據。
一、老大論從哪裡來
老大論的源頭，比大多數人想的要早得多，而且從一開始就有先天上的研究缺陷。
瑞士動物行為學者 Schenkel 研究了一群圈養在動物園的狼，觀察到他們之間的攻擊行為，並提出「狼群中存在主導階層」的結論。這是整個老大論的起點，但這群狼是被關在一起的陌生個體，處於高度壓力的非自然環境中。
大衛．梅克（L. David Mech）博士的著作讓老大論大幅普及，「Alpha Wolf」的說法開始廣為流傳，並被應用到家犬訓練上。
當 Mech 博士轉而研究真實野外環境中的狼群後，他發現了截然不同的結果：野生狼群其實是以家庭為單位運作，父母帶領子女，合作而非爭奪。他在 1999 年公開否定早期研究，並要求出版商停止再版《The Wolf》。
西薩·米蘭的節目在國家地理頻道首播，運用老大論宣導「主人應成為狗群的領導者」。節目在視覺上看起來有效，吸引了大量觀眾。但節目外的行為研究學者們提出了大量抗議，在德國此節目甚至無法播出。
從行為科學、動物福利、獸醫行為學等多個領域，研究者陸續發表論文，確立正向強化訓練的科學根據，並指出老大論訓練方式對狗狗的負面影響。
二、原始研究的問題出在哪裡
整個老大論的基礎建立在一個根本性的研究缺陷上：被研究的「狼群」根本不是真正的狼群。
真實野外環境中的狼群，是由父母和後代組成的家庭單位。幼狼對父母展現服從，不是因為被「壓制」，而是因為自然的家庭動態，這和「誰是老大誰能支配誰」完全是兩件事。
更關鍵的問題是：狼不等於狗。家犬與人類共同生活了數萬年，在漫長的馴化過程中，他們發展出不同於狼的社交能力和行為動機，包括主動尋求人類的目光、尋求人類的幫助，以及觀察人類的社交信號。把狼群研究直接套用在家犬身上，本身就是一個跨越太大的推論。
三、現代研究說了什麼
目前行為科學界的主流立場，幾乎是一致的。
狗狗並不會在家庭中試圖支配人類，也不存在一個固定不變的「我是老大」階層。他們的行為動機更簡單直接：尋求注意、尋求食物和資源、尋求安全感和舒適。跳到你身上、衝出門口、搶走桌上的食物：這些不是權力爭奪，而是他們在嘗試滿足自己的需求。
Victoria Stilwell（《It's Me or the Dog》主持人、正向訓練倡議者）在 Positively.com 中指出：
「大多數犬隻行為問題源自不安全感或對安全和舒適的需求，而不是試圖建立更高的地位。用『讓他們服從』來教他們『誰是老大』，恰恰與他們真正需要的相反。」
四、一個更細緻的觀點：老大論真的完全沒有根據嗎？
這裡是這篇文章想要多說一點的地方。
如果你仔細觀察多犬家庭，你可能真的會看到某些「誰比較強勢」的跡象：一隻狗搶走了另一隻的玩具，一隻狗總是先吃飯，一隻狗在另一隻靠近時會發出低吼。這些現象確實存在，而且研究也沒有否認。
一個很好的具體例子是收容所環境。有經驗的訓練師確實會在收容所觀察到類似老大學的行為：護食、競爭、主導姿態...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現象，不是幻覺。
但為什麼會這樣？收容所的條件剛好集齊了最容易觸發這類行為的因素：
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是：
狗狗之間確實存在資源競爭和社交動態，但這是情境性的、流動的行為，不是一個固定的階層制度。而且，最關鍵的是：這些行為的存在，並不代表「用老大論訓練人狗關係」是正確的。即便狗狗之間有主導行為，也不等於他們在試圖支配你，更不等於你需要用壓制和服從來管理他。
家犬生活在資源充足的環境裡，食物、水、睡覺的地方都有保障。他們根本不需要爭奪生存資源。在這樣的環境下用「老大論」來解釋行為問題，就像拿一個為了在荒野生存而設計的框架，來解釋一個生活在有空調、有定時餵食、有零食罐的家裡的狗，本質上就是對錯了情境。
補充一：「我的狗很聰明很調皮，正向訓練根本沒用」
這是一個我們很常聽到的說法，而且說這話的人通常是真的有過嘗試、真的感到挫折。這種挫折感是真實的，值得認真回應。
現代行為科學並沒有否認每隻狗的個性差異。個性確實會影響訓練的節奏、適合的強化物、環境安排的方式。但目前的研究沒有找到任何證據支持「某種個性的狗需要用懲罰或壓制來訓練」這個結論。
個性影響的是「怎麼訓練」，不是「要不要用恐懼當工具」。
正向訓練在執行層面有很多細節：強化的時機、強化物的選擇、行為塑造的步驟、環境的安排。如果效果不如預期，值得先確認這些變數有沒有仔細調整過，再下「這個方法對我的狗沒用」的結論。
壓制型訓練看起來「有效」，是因為行為在當下被嚇停了。但被嚇停的行為和真正學會了一個替代行為，是兩件不同的事。一旦壓力消失、或者你不在場，原本的行為往往還是會回來。
五、用老大論訓練，實際上會發生什麼事
就算不討論理論對不對，老大論在訓練實踐上已經被研究指出有明確的負面後果。
另一個更值得注意的問題，是行為學者所說的「行為壓制」（suppressed behaviour）：
老大論的訓練方式（包括 Alpha Roll 壓制、揪後頸、強迫趴下等）不只沒有讓行為問題消失，在很多情況下反而讓問題更嚴重，因為你解決的不是根本原因，你只是讓狗狗不敢表達了。
補充二：「但警察的狗都是用老大學訓練的啊？」
這個觀察有一部分是真實的，傳統的警犬和軍犬訓練確實大量使用過強制方法，而且這些狗看起來訓練有素、令人印象深刻。
但有幾件事值得一起放進來看：
即便在工作犬領域，「強制訓練有效」這件事，也不能推論出「老大論是正確的」。有效不等於最好，也不等於沒有代價。傳統強制訓練的問題在工作犬身上同樣存在，像是某些情況下的不可預測性、壓力累積下的行為問題...只是在高度受控的工作環境中，這些問題比較不容易被注意到。
六、那很春怎麼看這件事
我們相信，理解狗狗比管教狗狗更重要。
這不是在說狗狗可以無法無天，不需要管理。而是說：當你真的理解行為背後的需求，是焦慮、是沒有被消耗的精力、是對環境的不確定感、還是純粹就是某個不好的習慣沒有被正確引導。你就有機會從根本解決問題，而不是用壓制換來暫時的安靜。
正向引導訓練不是「溺愛」，也不是「放任」。它是一種建立在行為科學基礎上的溝通方式：告訴狗狗什麼行為會帶來好結果，讓他有動機主動做出你希望的選擇。
這也是為什麼很春的零食設計，從來不只是「好吃的東西」，而是溝通工具：
用來建立信任、引導行為、讓正確的選擇值得被重複。
延伸閱讀
想更了解很春的行為理念，可以參考這篇：正向引導與自由理念
Schenkel, R. (1947). Expression Studies on Wolves. Behaviour, 1(2), 81-129.
Mech, L.D. (1970). The Wolf: The Ecology and Behavior of an Endangered Species. Natural History Press.
Mech, L.D. (1999). "Alpha status, dominance, and division of labor in wolf packs." Canadian Journal of Zoology, 77(8), 1196-1203.
Kubinyi, E. & Wallis, L.J. (2019). "Dominance in dogs as rated by owners corresponds to ethologically valid markers of dominance." PeerJ. PMC6511388
Wallis, L.J., Iotchev, I.B., & Kubinyi, E. (2020). "Assertive, trainable and older dogs are perceived as more dominant in multi-dog households." PLoS ONE. PMC7092964
Applied Animal Behaviour Science（2020），厭惡性訓練與壓力行為相關研究，引用於 eazydogtraining.com.
Victoria Stilwell. "The Truth About Dominance." Positively.com. 連結
Whole Dog Journal. "Debunking the Alpha Dog Theory." (2024) 連結
Confident Canines Dog Training. "Dominance and Pet Dogs: The Elephant in the Room." (2024) 連結
很春的零食，從設計上就是為了溝通與引導而存在。
帶著好零食，建立好關係。